第一百四十三章 关于白灼(2)

    他不知该作何表情,于是只是木着脸公事公办似的问道“东无笙,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东无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头顶血红的天空,仰头的动作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却也遮去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嘴角微微带着笑,“这就是我干的,我当然知道。”

    东无笙的视线落回来,脸上保持着一点微笑,“你刚刚成神不久,许多事情大概还不清楚……”

    从哪里开始讲呢?

    东无笙沉吟着,对白灼做了一个手势,白灼顺着她的手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有金龙游弋到他身边,缩起爪子,像条蛇一样爬伏在地上,似乎是打算给他当椅子。

    “我还是不坐了……”

    看着那金龙乖顺的样子,虽然知道这东西没有神智,只是一个供人颐使的躯壳,但白灼还是觉得坐着这么一个东西谈话感觉有些奇怪。

    “那好吧,”东无笙没什么所谓地微一耸肩,手一摆,伏在地上的金龙顿时乘风而起,在空中随风腾飞的身影看起来倒是与世上的其他生灵别无二致。

    白灼婉拒了东无笙之后,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你想说什么?”

    “该怎么说呢……”东无笙视线微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总而言之,我发动了一场裁决。”

    东无笙坐直了身体,“你成神的时日尚短,可能还不清楚什么是裁决……”

    东无笙话音顿了顿,看着白灼点头才继续道“大概是这么回事……从现在开始,但凡反对我这一决意的神,都可以应战与我对决,如果我最终得到了半数以上的神位,或者一直没有超过半数的神应战,而我能苟存三年,那三年后,我可以得到修改天道的权限。”

    “在这期间,如果我战败,那么余下应战的神明中拥有神位最多的将得到这次修改天道的机会。”

    说到这儿,东无笙微笑一下,笑容里全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白灼,你若是想要妖族千秋万代,早晚也要走这么一遭,要不要干脆来搀一脚?”

    “……”

    白灼没有理会东无笙无厘头的玩笑。

    他现在虽然是妖神,但他当初成神时怀抱着的念头是要让妖族继续存在。他很快就发现,单靠让妖族存在的一条法完全没有意义。

    灵力还在不断地衰竭下去,妖族减少的速度虽然有所下降,但这种消亡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就算最后只剩他这一只妖,也是妖族存在。这天道就好像一个没有自我主张的器物,只会遵从刻板的规矩。

    若是想要妖族继续千秋万代,确实就像东无笙所说,迟早也要来这样一遭。

    白灼此时在意的还不止是这个。

    “东无笙,那你为什么要帮助灾厄?”

    东无笙低头看向白灼。

    的确,帮助灾厄正式写入天道,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就算日后灾厄的存在不再威胁人类,这数年的互相折磨留下的历史积怨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消除。

    这其实就和妖族本该随灵力时代的终结一同佚亡是同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告别了灵力的时代,开始通过炼器和符箓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她若是将灾厄正式写入天道,很大可能上其实是在拖慢人类文明的进程。

    正式得到认可的灾厄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也很难说,仅以东无笙的判断来说,那或许会是另一种比灵力更为高级的力量为人类所掌握的开始。

    到时候局面就会演化成炼器符箓的文明与灾厄力量之间的拉扯碰撞。

    也许掌握新力量的人类会取代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的文明,然后进入新的一轮文明进程……

    也或许,在灾厄的持续威胁下,炼器符箓文明会高度发展,最终带人类走上一个新的巅峰——

    想到这儿,东无笙的视线落回到近前,“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东无笙扯了扯嘴角,白灼乍一看总觉得那里面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仔细看看,又好像和她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东无笙伸手至自己的额头处,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一团淡黑色的雾状物体让她抓在了手中。

    “好歹相识一场,送你个礼物吧,白灼。”

    东无笙抓着那团黑雾,从金龙上一跃而下,微笑着走到白灼跟前。

    “你这是……要做什么?”

    白灼看着她走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果就见东无笙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吗?”

    白灼“……”

    自打东无笙失忆以后,他还真是好久没有这个表情了。

    白灼于是站定不动。

    东无笙也没有再靠近,隔着半步的距离,抬手将那团黑雾推向白灼的额间。

    白灼就感觉额间一凉,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就看见东无笙一幅大功告成的架势甩了甩手,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径自就扭头往回走。

    “东无笙——”

    白灼下意识地出声叫住她。

    东无笙已经走到金龙底下,那颗巨大的金色龙头向她匍匐下来,东无笙刚刚抓住金龙的龙须打算往上跳,听见白灼的喊声,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

    白灼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问她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吗?看东无笙这个态度,可能根本没打算和他解释。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概就是祛厄神的神位吧。

    她如今已经站在了灾厄这一边,虽然这祛厄神的神位放弃与否全在她自己,但,如果是东无笙的话……会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只是忽然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了。

    随便解释一点什么也好啊……

    放弃祛厄神的神位,觉得可惜吗?或者问问他她失忆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无论如何,总好过就这样分道扬镳啊。

    东无笙毕竟不是失忆时候有些空白的那个东无笙了,她回头看一眼白灼,没等到他说话,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

    她微笑一下跃上龙首,动作轻巧地坐下,支着一边膝盖,低头看着白灼。

    “白灼,当年那个冰原深处有一片雪樱,有空的时候可以去走走,”白灼也微微仰头看向东无笙,明明视线相对,白灼却觉得东无笙仿佛并不是在看他,“你父亲那时候呆在冰原上不能回家,经常有空就在那里种树,那一片都是他当年种下去的。”

    “我那时候每天没事干就喜欢当着那群小孩的面笑你父亲矫情,”东无笙微扬着嘴角,好像在回忆什么丰功伟业似的,“看那群小孩崇拜你父亲,然后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我这每天的心情就愉快多了。”

    “那时候那群小孩真是把你父亲当成人生标杆来崇拜,他若是想要他们为他做点什么,可能都没后来顾长庚什么事了……你完全可以相信冰原上你见到的那个顾长庚绝对不会是你的父亲。”

    东无笙话音顿了顿,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冲下方摆了摆手,“好自为之吧,白灼,你父亲如果真的有幸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的。”

    说完,金龙甩着尾巴载着东无笙升空,头也不回地转身行向血色天空下的黑色城邦。

    白灼静立在原地,也没有再出声,他望着那点金色逐渐远去,脑海里万千思绪翻涌而起又渐渐平息,最后,只觉得心间许久未有过的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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