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冯落尘落狱后,皇帝很快便下旨安排大理寺的人将他送入密室严加看守,刑部,吏部彻查北狄与冯落尘一党勾结一事,而付之安从前的部下也一一被入狱。

    潼玉回京之前也派阿勾亲自看守将杨双交在了凌才手上,冯落尘自知此次难以翻身,尚未等皇帝亲审便已画押招认。

    为防冯落尘隐瞒其他事情,凌才又严刑逼供了北狄俘虏与慎王府冯落尘的心腹,亦将证据与杨双招认画押的详情比照,这才将慎王通敌一案终结。

    密室之内,冯落尘被锁刑椅之上,这已经是他攻城战败后的第五日。

    在这狱中,除了看守的十几名狱卒,唯有那四面的铁墙与他厮守,干裂的喉咙因没有水喝,他也只好强忍,忍不住了便狂咳不止,轻轻动作便会引起门外狱卒的斥骂,那声音总比窗口骇人的呼啸声让他安心。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就此终结,但还有一人未到,他没有办法只得等着,嗓子干裂他忍着,全身寒潮他受着,就连门外狱卒对他的辱骂他也装作什么都听不见,这都是因为那个答案他还没有得到。

    大齐的秋天在今年来的太早,没到夜里他都昏昏沉沉,全身滚烫,但他还是要让自己清醒,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也要看着那人走进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临近黎明之前,他实在忍受不了干裂的唇角和瘙痒的喉咙,他拼了命的喊着“给我水,给我水……”,只听见铁门“吱呀”一声,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似是有两三人走入,他微微睁开有些疲惫的双眼,却见那明晃晃的蟒袍近在眼前。

    他笑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得亲自来面见他这个阶下囚。

    凌才亦在这狱中,他亲眼看见一个从前威风凛凛的亲王一路走向这暗无光线的地下狱室,不知感慨很多还是叹息更多。

    皇帝坐在冯落尘面前的一处昏暗的灯火下,两人处境竟也似这光线一般,有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光照着他,但有的人他就算说什么,做什么也只得在那光线之外。

    皇帝拿着手帕捂着口鼻,这里的阴潮着实让他有些不快,他瞥了眼背后的凌才和孙奇示意他们外面等候。

    整个狱室里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阶下囚。

    皇帝冷言细细看着他,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看一个人,良久,直到他看出眼前人确实与先帝死前神态如出一辙,才撇开了眼,漠然道“朕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曾想你与他们都一样偏执狂傲。”

    冯落尘抬着满脸的干黑血迹,疲惫而又冷傲的眼神,嘴角扭曲地笑着,讽刺至极。

    皇帝继续道“你可知我说的是谁?你不知道也实属应该,毕竟你恐怕都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冯落尘顿时有些惴惴不安,他挪了挪已经麻木的身体,往前倾去,“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甚至记得我母亲的颈下有一颗红色的痣。”

    “哦?她不过与你只见过几面,没想到你连这个都记得?”

    狱室门外,凌才虽然未曾走远但因墙壁厚实,他与孙奇也着实听不到什么动静,只得隔三差五拨开门上的小窗看一看皇帝是否安然无恙。

    冯落尘多日未进食,有气无力的嗓音让他多说几个字都难上加难,皇帝亲手为他拿了墙角桶里的水瓢,这才让他有一丝力气同自己讲话。

    “你可知朕为何直到今日才来见你?”

    冯落尘轻声冷笑,喘了口气,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想让我痛不欲生?”

    皇帝忽然奸诈一笑,道“对!你不是想知道宁弦是怎么死的吗?朕今日就可以告诉你。”

    就在此时,冯落尘原本轻蔑的笑意忽然消失,目光里的冷冽杀意油然而生。

    “你可知朕坐上这个皇位有多难受,恨不得将那人从地下挖出来用他的枯骨喂狗!说来也可笑,朕从前也有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就是因为你母亲,让朕的从前拥有的一切都变了样!朕身边的至亲挚友都成了替朕谋权的工具,就为了让冯易朗那个畜牲为了一个女人,朕就要成为他们在权力争斗下的祭品!”

    冯落尘渐渐陷入沉寂,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在他面前如痴如魔。

    “好啊,父皇退位了,朕成了皇帝,冯易朗是谁啊,他为了坐上这个位子杀了多少人啊,你还不知道吧?父皇就是他杀的,哈哈哈,你以为朕会找机会治他的罪吗?不!朕高兴!朕不仅高兴,还要让冯易朗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权力,女人,他想要的朕都想尽办法给他!”

    女人?

    冯落尘猛然抬头看着他,那丑恶的面容犹如地狱之下的猛兽,露着爪牙对他耀武扬威。

    “什么女人?你把我母亲怎么了!”

    “哈哈哈,你永远都猜不到的,你母亲被冯易朗是怎么给弄死的,哈哈哈”

    那狱中回荡着的笑声就像是死亡般的召唤,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恶心狰狞的眉眼和那蟒袍上灰暗的龙眼,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想起皇帝方才所说,他便不由自主地感到反胃,哪怕用“杀死”都比“弄死”来的痛快。

    冯落尘忍不住得颤抖,看着眼前人在他面前疯癫成魔,嘴里不断吐露着那些丑陋百态的话语,他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就好像自己陷入了一片沼泽,慢慢坠入,慢慢沦陷,慢慢失去了所有生息。

    次日,狱中传来消息冯落尘无痛无伤忧郁至死,皇帝听闻不过下了个旨意让冯落尘入先帝陵墓,依旧封他为大齐慎王。

    若非凌才偶然在打开狱门上的小窗听到那些耸人听闻的话,恐怕当今天下真的就没人知道那些皇家背地里的丑闻。

    只是冯氏独当大齐天下,他也只得将此事秘密写成卷宗放入天枢阁内,以便来日重见天日。

    东溪镇张府,阿执方才怀孕未满四月,小橘夫妇与千染夫妇便接二连三的前来照看,一屋子全是妇人之间的闲杂碎语,潼玉便请曹善与天影前往院中池塘中央的凉亭说话,方才落座,有听门外凌才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曹善朗声笑道“哈哈,这小子也是个人物了,怎么还这副德行。”

    潼玉笑而不语,心下里却翻腾着怎么收拾凌才的念头。

    凌才走来,面色沉沉,也不问候任何一人闷声坐下便为自己斟了杯茶,喝了才气喘吁吁地道“没有兄长,我要辞官,这辅政大臣谁爱当谁当,我不伺候了。”

    潼玉尚未听他说完话,眼神就已有些怒意。

    天影最懂潼玉的表情,桌下不断踢着凌才的小腿,可是凌才不仅没明白他的意思,还大喊着问道“你做甚?腿抽筋了?”

    “……”

    曹善忍不住嗤笑,口上却找着借口,“那个,天影啊,方才你不是说交泽哥耍剑吗?走走走,现在就去。”

    天影哪里敢多留,迎合着便随着曹善往后屋去了。

    “兄长,我回云巅峰好不好?”

    凌才还没发现潼玉的怒火,只见潼玉冷脸看着他,他正欲解释,潼玉却问“你离开了,是让谁去顶替?”

    虽然看似给他余地,实则是在告诉他,朝廷无人,你非留不可。

    凌才稍稍敛了神色,憨笑着解释道“兄长,你没有上过朝,你不知那潭中深浅,既然冯落尘都死了这么久了,陛下又得心应手,我又干嘛非得留下来呢?”

    潼玉正窝火阿执这么久都没有派人来问候他,听到凌才这番话,刚好找到苗头出气。

    “我还是那句话,你找谁顶替你?你可知当今陛下已经生有二子,往后还有更多的子嗣,以后的朝廷纷争,争权夺位,你让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撑着吗?”

    凌才顿时无言以对,直到潼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才支支吾吾说道“那是你不知道那个南国郡主的名声多差……”

    “什么南国郡主?”

    潼玉不知凌才何意,只听见“南国郡主”这几个字,忙拉着他问道。

    凌才沉沉叹气,解释道“陛下要给我说亲事,想让我娶南国陈王独女武满星。”

    “……”

    潼玉霎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再问,远处某女子被白恪搀扶着缓步走来,目光紧紧盯着潼玉,话却是在问凌才。

    “你要娶谁?武满星?!”

    潼玉被盯得心里发慌,勾起嘴角忙朝阿执跑去,紧紧拉着她的手肘将她扶着坐下。

    凌才险些跌破眼镜,这是他那端肃的兄长吗???

    白恪亦忍住心中嗤笑坐在凌才旁边。

    凌才解释道“是啊,嫂嫂认识?”

    “认识。自然认识,当日的林府只怕这郡主比我都想住进去呢。”

    这下不仅凌才意会,就连白恪亦低头偷笑不断。

    潼玉自觉脸上无光,搂着阿执便往池塘桥边走去。

    “婉婉,凌才若是真的要娶她,你也未必终日会与她相见。”

    知晓阿执从前不喜武满星,潼玉也知凌才这婚事是政治联姻,肯定是推脱不了的,这才想让阿执心宽些。

    阿执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反问道“见了她又能如何?”

    潼玉傻傻一笑,道“不能如何啊,我夫人如此功夫,谁能欺负得了?谁又敢欺负?”

    阿执这才得意地点了点头,眼看池塘后的玉兰树枝叶茂密,她的心头竟不知为何感到踏实,或许是因为潼玉在侧,或许是因为这天下太平。

    潼玉环着阿执的腰倩,抚摸着腹中微微隆起的胎儿,嘴角的笑意有增无减,他睨着阿执出神的侧颜轻轻吻了一吻,问道“婉婉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这么心急啊?”

    “哈哈,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更好的。”

    “何字?”

    “觅。”

    “什么觅?”

    “寻寻觅觅的觅。”

    阿执颔首,嘴下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寻寻觅觅,果真是这木头能取得出来的。但看着他高兴,自己心里也自然而然欢喜,或许他们寻觅的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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